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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山明《醉佛楼》重见天日

文章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16/5/10 8:52:00 点击数:9294 次 字号:

 

        前些年,一位先生带来一幅破烂的古画找我修复。打开一看,我暗暗吃了一惊。这是一件书法作品。虽然破损严重,画面黧黑,但是从狂放恣肆的书体和题款来看,这不就是破山明大禅师的连绵狂草吗?虽然印章看不见,但是从画幅老旧程度和墨色的沧桑感、特别是左边上有著名书法家谢无量的鉴定款识来判断,这是破山明真迹无疑!珍宝啊!有眼福啊!破山明、竹禅,一般人可能了解不多,可对我来说,真是太熟悉了。我14岁时第一次到成都,我母亲带我去文殊院,就看见文殊菩萨像两边各一幅立轴,一幅画的是文殊骑青狮,一幅画的是普贤骑白象,都是竹禅大师所画。因为画幅太大了(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丈二全开),人和动物造型太怪了,所以至今记忆深刻。回家后告诉了父亲,这下就象打开了话匣子,父亲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双桂堂、竹禅和破山明的逸闻趣事。后来又看到一些相关资料,还曾经去成都昭觉寺、杜甫草堂和重庆梁平双桂堂寻找过破山明墨迹。

        破山明(1597-1666)是明末清初一位在宁波府天童寺出家的四川大竹籍和尚,是梁平县双桂堂的开山祖师。破山和尚博学多才,能诗善书,弘扬禅宗要义,不拘一格收纳徒弟多达一百多人。这些弟子后来分赴云、贵、川、渝、鄂乃至境外,复兴了许多毁于战乱的著名寺院,如成都的文殊院、昭觉寺,广汉的宝光寺,重庆的华岩寺,峨眉山的伏虎寺、报国寺等,故双桂堂有“云贵川业林祖庭”之尊。破山明也因此功彪佛史,有“小释迦”的美誉,在东南亚的一些地方至今仍保存着破山庙一类的纪念建筑。

        关于破山明,民间流传着不少的传奇故事:说他背着密云大师给他的桂花树在梁平落地生根,是因为王母娘娘为树浇灌过瑶池神水;说他吃肉喝酒娶老婆;说他写的字如腾龙走蛟,能辟邪驱妖避火,说是有一天一宅院着火,唯有挂着破山明书法的一个房间幸存下来。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破戒止杀的故事:说是杀人如麻的八大王张献忠剿四川,将抓到的俘虏和当地百姓一千多人捆绑起来,准备开完庆功宴后全部杀掉。破山明劝张献忠莫要滥杀无辜,张献忠一听哈哈大笑,递过去一肘狗肉说:“和尚食此,吾当封刀” 。破山明抓过来狗肉就吃,端起酒碗就喝,一边还大声说:“公不嗜杀人,僧何惜一口。”张献忠又递给他一个鸡蛋,他立即放进嘴里,一边大嚼一边临场作诗一首,大声念诵道:  

 

        混炖乾坤一口包,也无皮肉也无毛。

        老僧带尔西方去,免在人间受一刀。

 

        张献忠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食言,只好将俘虏和老百姓们都放了。其实历史上还真有其事,不过不是张献忠,而是一个叫李立阳的农民军首领,确实因为破山明的破戒劝善而减少了杀戮,梁山县志也有记载。破山明喝酒吃肉也是真实的,他自称“醉佛”、“酒食袋”,还把自已的住所称为“醉佛楼”。在破山明看来,这和禅宗所主张的“打破佛象,本心即佛。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所谓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”。这不是和济颠和尚有些相似吗?破山禅师就是这样一位传奇式的佛教圣僧。

        破山明大师不仅是一位“酒肉和尚”,还是一位“诗书和尚”,著诗1300余首,犹擅行书和草书。他的书法和晚明至清初的浪漫主义书风是一脉相存的。在他那个时代,徐渭、王铎、傅山等晚明书家以其不羁的个性和惊涛骇浪、狂风骤雨般的书风,挑战着晋唐法度,给有些沉寂的书坛带来新气象。破山明则是四川继承晚明书风,开清初书风的领军人物。

        破山明书法墨迹存世稀少,仅见于成都文殊院、成都杜甫草堂、新都宝光寺、四川省博物馆和重庆双桂堂(珍藏两幅)。另还散见于民间收藏。据估计,破山明墨宝真迹现存于世的不会超过8幅,

        讲完这些故事,我们就知道了眼下这幅书法作品是何等珍贵,我能亲手修复这幅书法,真是天大的缘分啊!我暗自许下心愿:一定努力修复好这幅破山明书法残件,既抢救了祖国的一份文化遗产,又喜结佛缘,功德无量,无异于给这位“小释迦”重塑金身。佛祖有知,当保佑我心想事成。

        但是它实在太破旧了:历史的尘埃掩盖了本该鲜红的印章,字迹模糊,画幅从中间破裂几乎成为两片。最严重的是,画幅最上端两个字已经残破毁损,要想完整修复好它,实在是困难重重。

        在古字画修复装裱过程中,第一重要的步骤就是要省画,认认真真的考察,马虎不得。我拿着放大镜对着画幅反复观察,要搞清楚它破损的部位、形态、大小以及画面颜色的变化,画幅的材质等等,进而仔细思考下面的第二、第三、第四等等若干步骤。哪个步骤用什么材料、用什么方法、用什么技巧,都要反复考虑,认真研究,最后成竹在胸,才敢动手进行修复工作。如果没有仔细的考察、周密的计划,严密的步骤,贸然行事,有可能在某个步骤造成失误,影响修复效果,甚至造成毁伤,给文物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。这就是业界所谓的文物杀手。我曾经看到过一幅珍藏于双桂堂的破山明墨迹,因破损曾经修复过,在破块之间留下明显的“马赛克”痕迹,这应该算是那位装裱师的严重失误。

        这是一件明末的绢本书法作品,高120厘米,宽35厘米,内容是两句诗:

 

        x月自不容收放, 喝x谁能使到行

 

        庚辰秋书于双桂堂  破山明

 

        庚辰年是明崇祯十三年(公元1640年),表明这幅字为破山明48岁时所书。x所代替的两个字已经完全烂掉了,这給我的修复工作带来极大的困扰:这是两个什么字呢?即使知道了这两个字,又怎样才能将它补全呢?我查阅了年轻时候抄录的诗词,查看到成都杜甫草堂有一付破山明的对联,内容是:

 

        拿云自不容收放, 喝月谁能使到行。

 

        按照内容比对,现在这幅如果把x去掉,应该是:

 

        拿月自不容收放,喝云谁能使到行。

 

        问题出来了:草堂那幅是“拿云...喝月”,而这幅却是“拿月...喝云”, 这和杜甫草堂那幅有些颠倒,是两个不同的版本。从这幅内容上讲,“拿月”来作“收放 ”似乎不妥,“喝云”“倒行”倒是可以的,但是云的倒行和时间是不相干的,从文理上讲,这幅似乎有些问题,我认为草堂那幅是对的。但这幅中的“月”字上边还残留着“拿”字的半个“手”字,“喝”字是第一列最末一个字,它上边确实是“放”字,不会有错,破山大师原本就是这样写的,我只能按照这个版本修复。是他写错了还是词义另有解释,我不得而知,还请方家指点。

        这些问题搞清楚了,接着该确定怎样才能补全缺损的“拿”字和“雲”字。上网一查,很快找到成都杜甫草堂那付对联的照片,残缺字的补全就没有问题了。

        经过十多天的思考和准备, 问题都解决了,修复方案成熟于胸,就可以动手操作了。

        根据这幅残破作品的具体情况,我制定出特殊的修复方案:借助水的浮力,先用毛笔尖小心翼翼地将支离破碎的残片挪到原来的位置(我称之为“水漂法”),残破部分用染色的仿古宣纸补接;用热水闷烫,用清水淋洗画心,待画面酱色黄水褪尽,再用乙二酸稀薄溶液小心处理,去掉古画的“脏”,保留古画的“旧”,最后根据原画的色、墨、笔意,在破损处补接,把残缺的字、划补全,达到“修旧如旧”的艺术效果。

        在修复过程中,还收获了意外的惊喜。当淋洗画心,随着画面酱色黄水逐渐褪去,两枚暗红的印章渐渐显露出来,一枚是“海明之印”,另一枚更觉珍贵,竟然是“醉佛楼”。此印章长方形,“醉佛楼”三字纵向排列,清晰可见。

        “醉佛楼”印章蒙尘数百年,经过我的努力,终于重见天日,我真是佛缘不浅啊。这枚印章的出现,无疑给研究破山明的学者带来实物的佐证,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。

        凭着保护祖国优秀的文化遗产高度的责任感,经过一个月时间辛勤劳动,我终于成功地修复好这幅曾经雨侵虫蛀、发霉变脆、千疮百孔的370多年前的明代古画。修复后的破山明书法,画面洁净光亮,补全的“拿”字和“雲”字,无论风格和老旧的墨色,都和原幅相符,补接的痕迹几乎不可见,恢复了它的美学价值和文史价值,焕发出它特有的艺术魅力,修复的效果非常好,修复的完整性和精美程度已经超过了我自己的预期。我非常高兴,因为我终于达成了自己早先许下的心愿。如果要自我评估,我会毫不谦虚地给自己打上120分。

        在修复过程中我还感到,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,也是文化遗产的保护神,如果没有计算机和网络,“拿”字和“雲”字的补全工作根本没办法完成。

        面对已经修复好这幅作品,我越看越喜爱。顺着笔划延绵逶迤的轨迹,我似乎回到破山大师那个年代,看到破山大师正在借酒挥毫,笔走龙蛇,墨逸仙气。写到“使到行”三个字时, 酒助笔势,酣畅淋漓,无拘无碍,特别是最后用欲干未干的笔锋,写出拖长了的“行”字,用笔酣畅刚劲,如钢杵凿岩,一气呵成,表现出优美的飞白效果,情韵生动传神,实在是破山和尚传世不可多得的墨宝。怪不得启功先生对破山明的草书推崇备至,认为其笔法超过了书坛巨擘文征明、董其昌,有诗为证:

 

        憨山清后破山明,五百年来未见曾。

        笔法晋唐原莫二,当机文董不如僧。

 

        这简直有点惊世骇俗。但是从我修复的这幅破山明书法来看,正如启功先生认为的那样:和尚无须应科举,故不受馆阁字体拘束,且精通外学,学识渊博,其书法 不工不媚,冥心任笔, 有疏散气息。

        五十年代郭沫若对破山明也有题咏:

 

        一别蓉城卌二年,今来昭觉学逃禅,

        丈雪破山人已渺,几行遗墨见薪传。

 

        年前,我旅游去绍兴和太原,专程拜观了徐青藤和傅青主的墨宝真迹,发现破山明和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:他们的书风都属狂草一路,他们都有旷达不羁的性格,旷世的才情,大象无形的胸怀。所谓功夫在“字”外,这岂是那些只会写几个字,或者为科考、为名利而写字的人士所能企及的。从我修复的这幅破山书法可以看到,它和傅山的书风非常相近,也是那样连绵千里,气贯长虹,大开大阖,大气磅礴的连绵草。如果要我在文董和傅(山)破(山)之间选择的话,我更喜欢后者,因为他们的书法使人热血喷张,激发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,给人以正能量,更符合现代化建设所需要的时代精神。  

       (俞纯方)